返鄉的旅程

~~序張春凰《三姐妹看世界》

楊 翠


與春凰相識多年,彼此淺淡往來,卻是相互記取,因為心裡都知道,我們總會在不同而又相互交疊的實踐場域裡,併肩而行。

一九九二年,春凰一頭栽進台文書寫的世界,一九九四年,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台語散文集《青春e路途》,內容包含童年記憶、青春歲月、生活記事、文學情愛、台灣戀歌,是台灣女作家第一本結集出版的台語散文集,在台語文學史上具有重要的歷史性意義。不僅如此,春凰在台文書寫尚仍顛躓起行的階段,就走進這一片被各方輕視乃至鄙夷的荒原,一鋤一鋤栽植種籽,以簡潔俐落、清雅秀麗、真摯細膩的文字風格,探索、並開發台語美文的深度海域,以實際的作品,見證台語書寫的美學高度。
    
其後,春凰持續以對台語文學的熱情,展開多元觸角,砌築多面視鏡,堪稱台語文學中的「千手觀音」。她寫台語詩,詩中充滿土地形影與人情暖意;她以台文譯寫世界童話與本土故事,希望提供一套媒介,讓小朋友透過母親的嘴舌,聆聽世界的、自己的故事;她撰述台語文學史及台語文學論述,一方面細數台語文學一路走來的坎坷痕跡,一方面期望提昇台語文學的美學境界。更令人感佩的是,十幾年來,春凰猶如發願一般,以草根行腳,一磚一石,從事台語文學的教學,面對一群對通識文學課程缺乏興趣、對台語文學更是毫無認同的學生,不厭其煩地帶領他們走進台語文學的清美花園。

當然,創作仍是春凰的最愛。這些年,春凰持續創作台語散文,她與許多朋友們的努力,是台文書寫從荒蕪貧瘠到花樹青青的豐饒養料。春凰以這樣的生命行腳,持續無怨無悔的台語文之路,《三姐妹看世界》正是她這些年努力的嶄新成果。

《三姐妹看世界》一書,既是台語「旅行散文」的創舉,也是難得的逸品。書寫旅行紀事,春凰其實很在行,她的多篇台灣島內記遊──如水沙連的湖光雲霧、台灣中部山區的夜空流星雨等,都十分精彩動人。春凰的旅行散文,除了延續她一貫的文字美學特質──清雅、細膩──之外,更彰顯出她高度的寫景功力,文字深具畫面感與音樂性,讀來猶如一幅畫,而旅者的步履節奏也反映在文字與結構中,形成獨特的韻律感。
然而,《三姐妹看世界》,除了呈顯出春凰一貫的文學風格之外,更具有多重意義與價值。正如春凰序言所說,這部文集的意義,首先在於它的「集體性」;它是三姐妹智識與情分的體現,姐妹攜手行走天涯,笑看風雲,令人羨慕;同時,它也是三姐妹背後「三個查甫人」的溫情暖意,因為他們的支持,三姐妹才能用雙腳走天下、用雙眼看世界;它更是一本「家族合集」,因為還有家族跨世代成員的插畫來「鬥鬧熱」,才能成就第一本台語文學界女性合著的旅行文集。

同時,《三姐妹看世界》中的文學風格,一方面有著春凰慣有的抒情韻味,一方面又承載著豐厚的知識性與思辨力,思想密度高,是台語知性散文的典型。《三姐妹看世界》看見的不只是山光水色、建築人文、風俗民情,同時也深入當地的歷史記憶、文化特質、宗教信仰、文學藝術、生活實景;她們所進行的,不僅是空間的旅行,更是時間的旅程,透過深富歷史縱深的文字,她們見證的是一部歐、美文化史。

例如,在Peru( 秘魯),縱然西班牙殖民強權的痕跡在大型建築中傲慢招搖,然而,她們仍然以敏銳的旅行者之眼,看見似乎已被全數摧毀的Inca(印加)豐美的文化遺產,仍然鏤刻在具有獨特藝術美學元素的石雕中,訴說著自己的歷史故事。在巴黎,她們不僅看見巴黎的城市風華與消費文化,也深入攬見巴黎知識份子的內心風情;例如,德國落魄學者Benjamin(班傑明)在法國的漫遊足跡;還有,法國才子詩人Baudelair(波特萊爾)如何在離與返之間,掙扎於對故鄉的愛與恨。 在Alpes(阿爾卑斯山),她們則探知古羅馬帝國大軍的行軍足履,穿越山洞時,用心體觸它的歷史年輪、感知那些悲慘故事的所構織而成的歷史氛圍。在羅馬城,她們細心體會一個古城的時間重層性,同時,也看見宗教與俗世人間如何在這座城市對話,激盪出獨特的歷史經驗與城市美學。

當然,好的旅行書寫,不僅是一部在異鄉空間行走的日誌、流水帳,更不會只是一冊旅遊手冊或知識寶典;旅行書寫最重要、也是最動人之處,應是旅行者如何經由自我與他者的遭遇,通過對他者文化的觀察與體驗,反思自我文化、定位自我存在價值,重新認知、認同自我,重構「家」的意象,找到一條新的「返家」路徑。自我與他者的對話,正是《三姐妹看世界》一書最重要的區塊。

《三姐妹看世界》透過「世界」這面映鏡,映照出她們對母國「台灣」的深摯情愛。鄉愁,是旅行者最深切的初體驗。在Florida (佛羅里達州)的首都Tallahassee(塔拉哈西)留學時,春凰首度感受到鄉愁的滋味,而所謂「鄉愁」,一點也不抽象,故鄉以最日常性的元素──韮菜、白菜、魯肉飯──召喚她。在地中海Monaco(摩那哥)的海邊公園,她們面對同樣的海洋氣候植物,如茶花、夾竹桃、芎蕉、蓮蕉花等,在與台灣頗為相似的地景裡,思鄉之情深切湧動。

除了鄉愁,透過與「他者文化」對話,春凰深化了對「台灣主體性」的思索,這也是《三姐妹看世界》一書動人之處。在秘魯機場,透過海關人員的眼睛,她們體驗了「台灣正名」、「自我認同」的重要性。來到Provins(普羅旺斯)中古世紀小鎮,看到當地將自身的歷史、文化、傳說與觀光適切結合,文化主體與經濟商機並存,三姐妹深覺台灣也應在這方面更加努力。在Swiss(瑞士)寧靜和平的氛圍中,三姐妹的思索在於「和平之鄉」如何建造;一般人多半只是霧裡看花,不清楚瑞士的自由和平並非憑空而降,更非屈服於強敵,而是透過努力與堅定的爭取而來;瑞士對台灣而言,猶如一面鏡子,讓我們反思自我認同與主體追求的重要性。

在水都Venezsia(以威尼斯在地語發音),她們不僅看見水都的浪漫之美,也認知到在地住民如何保持「命名權」,以在地語言發音的地名(Venezsia),象徵著他們的文化主體並未死絕。漫步在「近代文明搖籃」的Firenze(翡冷翠),覽閱歐美文明的發展,她們發覺與西方相比較,台灣的「現代化」並非都是落後的;台灣電腦科技的使用比歐美普遍,這是值得自信的所在,台灣月亮也有圓滿之時。亞洲之旅中,〈東京母語行〉裡一些母語工作者的努力與友情,台灣之愛也鮮明流動;就連在咖啡豆、咖啡館的「旅行」中,她也努力思索著,一個地方的生活故事該如何自我建構與自我傳述。

所有這些,都顯示出,對春凰而言,無論是在他鄉或在台灣,旅行,都是一種貼近母土的返航之旅。因為旅行,所以思鄉,因為思鄉,才真正感知身/土不二的深摯情感連帶關係。

透過旅行,春凰姐妹們翻閱了世界、翻閱了台灣,也翻閱了自己;經由書寫,她返家,經由一條花樹青青的路徑。我相信春凰還會繼續寫,繼續她生命中永恆的返鄉行旅。(2007081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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